沙丁罐头鱼

你好。
叶修痴汉
文州心头好

【王喻】后庭花(下,end)

终于把下熬出来了!

因为有一辆自行车,所以干脆全走外链了!

非机动车道请注意

终于把这个文完结了,感谢一路追过来的宝宝们,这篇文也是我最速度的了。本来没打算开车来着,你们棠老师天天来卖萌,我没抵制住……总之,大家食用愉快哈!

【王喻】后庭花(中下)

6.

王杰希得知这一惊天消息时未显慌乱,只面沉如水。他入荣城之时便已有心理准备,荣城不是个水清的地儿,但嘉世把手脚伸到荣城也是着实难办。嘉世不是纯靠商起家,也曾有辉煌到可称一方王朝之昔,论棘手自然可知,即便如今没了叶修,也吃不准其中水多深。

吃不准也得吃,他是荣城布防官一日,就有责任护一方周全,更何况荣城还有个喻文州。

要抓,也得抓个人赃并获,他只能按兵不动等他们行动的那日来个一网打尽,不过说是容易,却也要仔细计划一番,一步错,搭了他的命不重要,若因为这事累了多少无辜的人,他想都不敢想。

他指尖轻点桌面,这时有个下属过来传话,说喻当家的请他去蓝溪阁一叙。

王杰希军装都没来得及换,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进了蓝溪阁大门。一到蓝溪阁,便有人一路引着——和他从前来过的路都不同。王杰希被一路引到了一个厅堂,推门撩帘进去,眼睛险些看直了。

这是个极小的小戏堂,装饰布置都远比外面的戏台子要精致得多。只设了一个雅座,竟是只为一人而唱的场子。他定定心神,摘下手套放在一旁小桌上,坐得笔直。

喻文州款款而出。

他穿得那身王杰希从未见过,比他往日更为窈窕,妆也不同,气度身段柔美了许多,却是另一番让人心动不已的模样。不对,王杰希又想,本就是因为他是喻文州,才会心生欢喜。

喻文州唱的曲子,是他自己编的一首,从未在人前唱过,因为他坚持这曲只唱给自个认定的唯一的有缘人。说来也是有趣,王杰希不懂戏,自己却唱得如此心甘情愿。

更难得的是这角儿,喻文州唱得是个青衣,他从不以青衣示人,王杰希是独一个。

曲子卡在了一处戛然而止,喻文州从台上下来,向王杰希走过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酒瓶,王杰希了然,将酒分置两杯。喻文州拿起一杯,一饮而尽,王杰希亦回敬。

喻文州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这戏堂不示外人,文州这辈子也只在独立门户、拜别师父之日用过一次。”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儿都是如水柔情,却又燃着一簇火焰,倔强不熄。

王杰希默然,这一句话,足以表明喻文州的心意。

“怎么不唱完?”

“还剩段结尾,还请王将军归来之日再听文州唱完。”

“一定。”王杰希笑了,“说起来上次你让我猜的那心头好,我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王大长官也有办不成的事?”喻文州敛了神色,换上一抹明媚的笑意。

“关键是,办得成办不成,还在你一念之间。”

“非也,办得成办不成,也得你能回来办。”喻文州伸出手立着手掌,目光灼灼:“我们做个约定,此事一解决,我再给你个机会。”

王杰希凝视着他,像是要道尽千言万语,终究什么都没讲,只一拍,击掌为誓。

7.

王杰希离开之后,不知从哪儿倒腾来两条小鱼,差人送给喻文州。喻文州挑了个大小差不多的鱼缸,把两条小鱼倒进去。那两条鱼,一条眼睛大小不一,另一条游得特别慢,跟着大小眼的游一段就会落下。喻文州瞅着它们时不时吐泡泡的样十分可爱,撒了点饲料喂它们。大小眼的那只似乎会让着游得慢的,等它吃差不多了自己再开口。

喻文州手指贴着鱼缸跟着小鱼游的轨迹划道道,他想了想,那只大小眼的就叫大眼,游得慢的索性叫慢慢。

黄少天一进屋就看见喻文州盯着两只鱼的样,他咳嗽两声:“文州。”

“少天。”喻文州收回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叫他暖暖。

嘉世的事儿黄少天是清楚的,喻文州本也没瞒他。只不过喻文州也说过,在这个节骨眼上,蓝雨什么也不能做,且不说蓝雨一动坏了道上的规矩,这一动,这事态就大了,闹得人心惶惶绝不是他们的本意,更说不定会坏了王杰希他们的计划。蓝雨要稳,稳如泰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守住最后的底线。

但黄少天也再清楚不过,喻文州的性子能耐得住?黄少天他自个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喻文州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蓝雨不动,不代表你我自己不能动,动作小一点。”

言讫,喻文州拿了张纸条给黄少天,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还有地点。

“李东家身边有个随从,常替他办许多事。这个随从我查过他家中情况,上有一病重老母,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妻儿,他需要钱,大笔大笔的钱,急需的一笔给老母看病,剩下的养妻儿。让他写下‘罪状书’,把李东家的这事从头到尾写清楚,再签字画押。若他愿意,就说我会出钱治好他母亲的病,并给他妻儿一笔钱维持生活。若他不愿意……”

黄少天不用他说完后半句,已了然于胸:“文州,不得不说与你为敌真是太可怕了。你不怕那小子在李老鬼面前露了馅吗?”

“不能。一来这人惦记着他家中亲人,二来李东家敢接这种活,野心不小疑心也不会少,能在李东家手边干活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再不省油又怎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黄少天冲着喻文州挤眉弄眼。

喻文州瞅他一眼,哭笑不得。定罪讲究人证物证,王杰希若是失手了,这份罪状书会是最后的机会,若得手了,这份罪状书也是强有力的证词,锦上添花。他不能动身同王杰希共生死,他是蓝雨的当家,坐一个位子尽一份职责;他不能干涉王杰希的责任,但他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杰希。”

8.

入了冬,蓝雨的生意也十分好做,毕竟他们经营的范围很广。商铺子前络绎不绝的客人,大街小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块也把这白雪皑皑的冬天暖得热乎乎的。荣城的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日子,过得一派祥和,没人能想得到西郊外正历经一场危局。

喻文州不再过问这事,他依旧坐镇蓝溪阁,像是从不知道这事一般,也不打听,更不知王杰希现在如何。他读过戏文无数,早看明白,这岁月静好是多少人在刀锋剑影中豁命挡出来的。

他摇摇头,照例给两条小鱼撒鱼食儿,却一怔。

大眼翻着身子,肚皮朝上,浸在水中央一动不动,一旁的慢慢绕着它游了一圈又一圈。喻文州抬手戳戳鱼缸,大眼依旧不动,慢慢继续游,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偏巧园子里的一个老仆来找他,说刚听见的信儿,荣城的王长官,执行任务的时候重伤不治,殁了。

喻文州像是费心思考了一下,只说自己想睡个午觉,不让人打扰。待老仆离了屋,他坐在摇椅上缓缓躺下去,闭上眼。

黄少天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就见屋里这么个场景:阳光透亮,摇椅上躺着的喻文州闭着眼,一脸安详。吓得他踉跄一步,他回来的时候可是听见了王杰希折在任务里的消息,他虽然不全信,却也说不出他存活的把握。这一回头就见喻文州这么一出,他心脏都要停了。

黄少天上前试探:“当家的?”

喻文州睁了眼,他不是没察觉黄少天的气息,但每次黄少天叫他当家的,就一定是有正事要说:“东西拿到了?”

黄少天松了口气,把两份罪状书掏出来,递给了他。

“辛苦了,少天。”喻文州摊开纸扫了一遍。

“好说,我自己也挺乐意跑这趟的。”黄少天也不知如何安慰,干脆不问了。

喻文州把一份折好,起身去抽屉里拿了信封出来:“一份留在你身上,另一份我送到兴欣那去。”

这个罪状书放在兴欣那一份,算是给叶修帮个忙,叶修最知道该怎么处置;另一份留在蓝雨,如果东窗事发,对方肯定第一个找上喻文州——这么重要的文书自然要放在当家的身上,何况喻文州的身手还不如一个门卫,十分好对付。搁在黄少天身上显然于情于理都是最安全的。

眼神清明,脑子好使,看起来不像有事,可就这样黄少天反而更不放心了。

瞅见黄少天的欲言又止,知道他担心什么,喻文州嗓音平和:“少天,我是蓝雨的当家。”

黄少天闭上眼叹了口气,拍了拍喻文州的肩。

待黄少天离开之后,喻文州看了眼桌上的罪状书,又看了看水里死寂的鱼,出神许久,蓦地红了眼眶,也只能红了眼眶。

TBC

爆字数了!又爆字数!感觉不会再爱了!说好的下,打脸了……

说实在的本来不想卡在这里的,比较想一气呵成,但是强迫症让我拆开了……我才不会说你们棠老师也是这样建议我的!

我保证这文是个HE

【王喻】后庭花(中)

这章死活被屏蔽,所以还是走外链


最近更新频率高了好多!

估计下很快也要出来了!

【王喻】后庭花(上)

1.

桌子上那叠烫金帖子,扎眼得让人无法忽略,王杰希瞅着那帖子脸色阴晴不定。一旁的副手刘小别瞄了眼自家长官的神色,虽还是一副猜不透的样,却也感受到周遭的气压低了几度,他下意识地退了几厘米。

“这是什么?”

问出来了问出来了,刘小别深呼吸一口气:“这是请帖。”

王杰希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看着他,毫无波动却让刘小别寒毛都竖起来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让他别打哈哈,他硬着头皮一股脑抖出来:

“这请帖是蓝雨二当家,黄少天亲自送来的,请您本月初八去蓝溪阁看喻先生的戏。”

他还记得黄少天用千言万语表达了一番务必亲自送到王杰希手里并请他一定赴约的意愿,嗡嗡声言犹在耳,但很多话他也不敢原封不动地传达给王杰希。

荣城很大,却也很小。蓝溪阁是城里最有名的戏园,而那位喻先生,名喻文州,不是蓝溪阁的当家却是台柱。喻先生的戏不常有,一开场便是一席难求,千金不亏,能听一场喻先生的戏那便是莫大的荣耀,更不用说喻先生亲自发帖子。若说你不爱听戏,也不碍着你知道喻文州这人的名字,只要是荣城的,不可能不知道最大的那家商会,蓝雨。蓝雨的当家便是喻文州,蓝雨的运作靠的是智,说白了就是喻文州这人的脑子,而蓝雨的二当家,黄少天,进可杀伐决断,退可伺机而动,实打实的活都是他在执行。外人兴许糊里糊涂,道上的人心里明镜似的,蓝溪阁和蓝雨是一家。

王杰希不太想打开那摞帖子,天知道就一张帖子是怎么写出这么厚一出,黄少天的话多那是全城皆知的,他开始回忆自己之前做没做过触了人家逆鳞的事儿。望着王杰希冥思苦想的模样,刘小别大着胆子:

“长官,你还记得上个月李东家请您看戏的事儿吗?”

“我记得。”王杰希想了想,“有什么问题吗?”

王杰希是荣城新上任的布防官,也是最高指挥官,单就军部而言这已是荣城最大的名衔,整个城都在他的管理之下。有新官来,自然少不了想走走关系的人,那李东家便是其中之一。李东家算是荣城有头有脸的商户老板,最拿得出手也是最能表诚意的无外乎是蓝溪阁喻先生的戏票,然而一来王杰希不懂戏,听也只能听个热闹,二来他也没什么多余精力和这种一看就别有用心的人打交道,便以公务繁忙推脱了。

“问题可大了去了。”刘小别嘟囔了一句。

王杰希不知道的是,推了邀约这件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离谱,到后来便成了“新来的长官看不起唱戏的,说是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没事,你照实说,我不介意。”王杰希露出了一个大方的表情。

刘小别学了学在市井街邻听见的话,王杰希有点头痛,这怎么还有这么多后续。索性不如去听一次,何况蓝雨也好,喻文州也罢,他还是很有兴趣认识的,他不喜欢花精力和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打交道,但喻文州,王杰希觉得值得。

2.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事传遍大街小巷,说得热火朝天的空档,当事人却在自家的宅子里喝着珍藏的茶水,靠着椅子哼着小曲,好不自在。

“做人要不要这么嚣张啊?那个王杰希,不就是个军头头么,居然还敢看不起咱们蓝雨,且不说这吃穿用,不经咱们商会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怎么着,他们不吃饭不穿衣服不买东西了?还有他看过文州你的戏吗?不是我吹,就文州你在台子上,那身段,那扮相,那嗓子,把他卖了都值不得……”

黄少天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愈发夸张起来,喻文州看着忙忙活活的身影,拣了个桔子,灵巧地完整剥了皮:

“少天,冷静。”

“我是在替你生气啊,话说文州你这也太淡定了吧唔……”

喻文州塞了瓣桔子到黄少天嘴里,耳边立刻清静了,他瞅着黄少天,笑着摇摇头:

“先不提这话是真是假,说到底他们是兵,我们是民,他们总归是没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事。他管他的兵,我做我的生意,相安无事是最好,蓝雨现在讲究稳中求进。”

安静。

喻文州吃着桔子。

半晌,他咽下了最后一瓣:“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少天,你帮我拟个帖子,就说我请王长官本月初八来看场戏。”

“文州你要唱哪出?”黄少天有种不好的预感。

“《战金山》。”

“文州,冷静!”

 

蓝溪阁这次的戏非比寻常,有人听说喻先生要唱《战金山》,不远万里从别的城坐火车来看。《战金山》讲的是梁红玉在金山之巅的妙高台,以埋伏之计雷鼓指挥,其夫韩世忠率将共同抵御敌军的一出戏。喻文州唱的梁红玉是个刀马旦,除了武功之外,他的做工,说白,工架都精湛得让人舍不得眨眼,而且这出《战金山》也是喻文州的成名曲。

王杰希刻意换了常服进了蓝溪阁,只不过在递出那惹眼的戏帖时仍旧收获了不少诧异随即了然的目光,喻文州给他留的是场子里最好的位置。

王杰希不懂戏,却在戏开场时倏地紧张起来,许是有那么些期待。咿咿呀呀的唱腔,来来回回的走位他是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出戏是出征,是对敌,是临危不乱的指挥。虽说这点一知半解来源于他提前做了功课,但也不得不说,喻文州唱得入木三分,不仅美,且美得英气,美得有魄力。

正如他预料的那般,这趟来得很值。

他头一回觉着,自个不喜欢听戏,但喜欢喻文州的戏。

散场之后,王杰希想去后台亲自拜访喻文州,却在外面被人拦住了,一抬眼,黄少天挡了个颇为巧妙的位置。他未曾见过黄少天,只是听过这人名字,只不过王杰希自己也曾是沙场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他看得出这个人也是刀尖上舔过血的。

“我们当家的唱完戏卸妆换衣之后是从不见客人的。”

黄少天想着喻文州的嘱咐,才冷静地逼自己不多说话。

王杰希想了想所有的事,毫不介意自己吃了个闭门羹:“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3.

黄少天逮着梳洗干净的喻文州笑得甚是舒爽:“文州,你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拒了王杰希,真是大快人心,只可惜当时他的表情没什么破绽,毫不介意似的,不然我还能多笑两天。”

“他介意不介意,我该做的也做完了。”王杰希果然是个沉得住心性的人,喻文州觉得这人说不准很值得结交。

说到这,黄少天只往椅子上一歪,脑袋靠在交叠的手掌中:“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也知道,那番话肯定是流言,那个李老鬼故意这么添油加醋地传一番,无外乎想挑拨蓝雨和军方的关系,我们在这亘着一日,他们的日子便不好过。但这又怪得了谁?做生意,靠得是头脑和本事,我们也没使什么不人道的手段。王杰希他不傻,这理他肯定也都明白。文州你这点到为止,一来是平了外界的流言蜚语,二来也是不想被动挨着,让咱们自己的颜面扫地,也让这位新来的军官明白,蓝雨是个安分的却绝不是个软柿子。”

“知我者,少天也。”喻文州省了不少解释的力气。

“未必,我说了,王杰希不傻,他稍稍动动脑子,想的明白。”然而被喻文州夸了的黄少天,眉眼间还是骄傲得很。

 

刘小别发现自家长官最近不对劲,很不对劲。王杰希似乎对戏曲来了兴趣,找了挺多书看,只要不是公务时间,忙里偷闲也瞟得几眼。观察得久了,他豁然开朗,这本本书,都是喻先生唱过的或者公开推崇过的戏文。

难不成,那出《战金山》真那么厉害,竟让王杰希将军转了心性?刘小别心里还在百转千回,高英杰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知该不该提醒他,长官就站在他身后。

“小别?”

“咳咳!在!”刘小别一哆嗦,差点呛着。

他见王杰希紧蹙着眉头,心下一片冰凉,正欲给自己解释一番为何工作时间神游,只听自家长官低声问了句:

“送人礼物,能表达诚意,什么比较好?”

“长官,这个问题很……犀利啊,要看送的对象是谁。”刘小别想,不会吧,长官居然有心上人了吗?顺便居然还有人有本事能让王杰希费心追求?

王杰希想了想,倒也坦荡:“喻文州。”

哦,原来长官的心上人是喻……刘小别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得手一抖。转而想到前一阵的事,估计长官是想平了谣言。

“那长官都送过什么了?”

“也不过是我能想得到的最好的物件了,暖巷的琉璃盏,王羲之的字轴,紫砂壶……”

听着那些名贵东西,刘小别一阵头晕脑胀,另一方面也发现,王杰希在某些时候出手也是很阔绰了:“那喻先生还满意吗?”

“都被直接退回来了。”王杰希一阵叹息,金戈铁马他什么难题没见过,就是不曾费心挑过什么礼物送人,就这些还是古董行家给的建议。

一旁的高英杰犹豫了一阵,小声提醒:“长官,我觉得这些东西很好,但是若是真心想送,还得投其所好。”

王杰希看了高英杰,恍然大悟。

过了几日,王杰希在绍兴楼订了一份白斩鸡,差人趁热直接送进了蓝溪阁的大门,而这次的礼物,进去了就没再被退回。

TBC

失踪人口回归,看了看上次产出的时间,简直土下座!最近真是忙到四脚朝天,忙到麻爪……

这篇早早地就构思好了,但是才腾出手码字,因为要查一些资料决定文州唱什么比较好,还看了戏曲的视频。

至于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估计不会拖很久,毕竟也是想得差不多了的!

*文中参考资料来自百度,戏外地名皆为杜撰。

【黄喻】猫的报恩(六)

上一章:(五)


猫的报恩(六)

 

只有风,和无尽的道路。

迈出的每一步都在隐隐作痛,白色的小猫不屈不挠地一瘸一拐地跑。它不知道原来这片街区被别的流浪猫划成领地了,自己的出现无疑是一种入侵。那只猫很凶,瞳仁都是竖着的,根本连和其对视都做不到。它躲进了草丛里,确信没有别的猫追过来才安心。

它太饿了,觅食未果,还被横窜出来的霸主猫又挠又咬,前爪直接被咬伤,险些跑不掉。小白猫颤颤巍巍地探出头观察周边,没有异状才钻出来,低着脑袋没走几步撞在什么东西上,它抬头,瞅见一个人蹲下来,打开了一个罐头。

它嗅了嗅罐头,是肉的味道,小口小口吃起来,这时一个阴影猝不及防地靠近——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流浪猫发出短促尖锐的声音扑向它、毫不留情地攻击它,它吓得直接跑开,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看,那只猫津津有味地享用起刚刚它才尝了几口的罐头。

它吧唧吧唧嘴,回味着做梦似的美味。

不巧的是,乌云压下来,开始下起了雨,它慌乱之中跑向车底躲雨,沾湿了的伤口开始灼热地痛,它压下饥饿笨拙地舔着前爪。

它想,去垃圾堆翻一翻食物好了。

它又想,不能等雨停,因为猫都很讨厌湿乎乎的,下雨的时候别的猫才不会出现。

小白猫奶里奶气地轻轻喵了一下,像一声叹息,微不足道得顷刻间在密密的雨声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生存本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它很聪明,风里来雨里去也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至少它在这条街也有了根基,不至于被动地躲着其它猫。然而它忘了,有时候麻烦不止来自于同类,人类带给它的麻烦往往更为棘手。

它不知道小孩子们手里拿的那是什么,反正是能喷出水的玩具,他们拿着那个玩具一直追着它跑,水柱打在它身上不至于多痛,却也能打湿它的毛。

善良友好的人很多,但总有一个人,抓住它就喜欢捏着它后颈把它带到很高的地方,再把它扔下去,猫不怕高,它们天生有弹跳力,这个高度不会摔死,但每次摔下来都很痛。所以只要看见那个人,它就躲,可还是有几次被抓过去。

有一天,当它再一次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扯来扯去的时候,它挣扎着无从躲闪。

“我靠你们是不是天天闲着没事干啊还是学校留的作业太少啊,聚在这里欺负一只毫无还击力的猫?还是一只小猫!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离开?我都知道你们是哪家的,哪栋哪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再不走我可要打人了!”

刚刚围着它的孩子们慌张地四散,这个人把它抱起来,它瑟瑟发抖,他把它圈进怀里,一下下抚着它的脑袋瓜:

 “已经没事啦。”

小白猫停下了颤抖,这个人对它没有恶意。

它被少年带到一个有着好闻的味道的房子里——那是一个没有垃圾堆、没有风没有泥土味的地方,有毛茸茸的地毯,暖洋洋的空气。一碗干净的水放在它面前,它凑过去小舌一下下舔着喝,不一会儿旁边又多了一小碟闻起来很香的碎鱼肠。它有点懵,这些食物平时都是靠运气才能吃上两口的。

“我每次看见你你都在被欺负,今天被猫追着跑明天被人追着打,你怎么那么倒霉呢?我都看不下去了,也亏得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哦不对,你这前爪是不是受伤了?我看你跑姿也不是很利落。同样都是猫,那只老肥老肥的猫威风凛凛,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惹,你这也太可怜了吧。不是,要是谁欺负你,你可以挠他们啊,爪子可是你的武器,像这样,咻咻——抓他们两下就有记性了……”

这个人嘴里一直喋喋不休着它听不懂的话,它从来没遇见过这样聒噪的人类,但是这个人救了它,会摸摸它,还给它这样精致的食物,从来没有谁对它这么好过。

它舔了舔他的手。

“黄少天!你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妈,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黄少天你把作业做了再玩成吗?!”“我给队长倒点猫粮先!”

“老抽没了,少天啊,去买一瓶。”“再买点猫罐头呗!”

它变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它猜把它捡回来的人叫黄少天,因为每次别人这样叫他,他就会有反应。

黄少天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块方巾,对折叠成三角形,系在了它的脖子上。小白猫低脑袋用爪拍了拍,黄少天满意地把它举高高:

“不错不错,收了这个方巾你就正式成为我黄少天的猫了!我的猫可不能被欺负,我会保护好你的。不过天天猫啊猫的叫也不好,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队长怎么样?队长!队长队长队长队长队长!”

小白猫想,那个重复了好几遍的发音是它的名字吗?它用肉垫摁摁黄少天凑近的鼻尖,喵了一声。

“哈哈你好聪明啊,明白我这是在叫你对不对?再来一次啊,队长!”

“喵。”

“队长队长队长队长!”

“喵呜。”

“队长你实在是太瘦了,营养不良啊。不过也比我刚捡到你的时候好多了,风一吹就能把你卷跑了似的。我考虑过了,也翻了很多资料,给你配了营养餐!一定会把你喂得健健康康的。”

为什么这个人类一直叽里咕噜不停呢,他不会累吗?小白猫顺势踩在沙发上,爬到他身上,踩了踩他的胸,黄少天没阻止它,它又踩了踩。踩累了,它找到那个最温暖的怀抱,一股脑钻进去。黄少天心都快化了,忙不迭地摸摸它的脑袋,又挠挠它下巴。

它眯着眼睛呼噜出声。

夜半时分下起了雨,敲打窗户的声音惊醒了它,蓦地想起自己已经不用再躲雨了。它从窝里爬出来,从椅子跳到桌子上,扒着窗台看着风雨大作。

黄少天的房间里有动静,它立刻跳回地上跑过去,他推开门出来上厕所,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小白猫紧紧地跟着他,他蹲下去抱起小猫亲了亲。洗了手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小白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依旧盯着他。

“你可以好好睡觉,不用一直这样守着我。不然……你跟我回屋睡吧,这打雷又下雨的你一只猫在大厅有点太可怜了。”

小白猫乖乖地伏在他怀里,被他搂进被窝。

想跟少天一直在一起,小白猫舔舔这个人的下巴。

它生来就是只流浪猫,在此之前生活没有给它任何恩赐,它的目标只有活下去,善良的人不是没遇见过,但黄少天是特别的,他给了自己一个家。猫的世界很小,或者说它的很小,黄少天稳稳地占据了全部。

那时候的它还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人类的情感是那样复杂。它只知道,它愿意用一切去换少天的怀抱,即便明日就会死去。

“我怎么觉得少天最近不好好念书呢?”

“我也发现了,他是不是太喜欢和这只猫在一起了?也不好好学习,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那能怎么办,他护着这猫跟护着命似的。”

“这样,他不是上学吗?挑个日子把这猫送走,我记得隔壁老太太一直想要个猫啊狗啊什么的作伴,回头就说它自己跑了。”

“能行吗?少天不会闹吗?”

“有什么的,小孩子心性,不过是只猫,过两天也就好了。最重要的是让他沉下心把成绩搞上去,这些有的没的绝不能影响他。”

多年后它仍旧记得那个晴朗的清晨,黄少天离开之前把它抱起来亲了亲,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堆它听不懂的话,但它知道少天还会回来,它只要等着他就好。它万万没想到,那是它最后一次见到黄少天。

它被放进了一个笼子里,黄少天的妈妈把它带出家门。

是要去找少天吗?它舔舔自己的毛。

黄少天的妈妈把它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楼栋,迎接它的是一个陌生的老奶奶,它突然慌了,在笼子里挣扎起来——黄少天的妈妈只要走了,它就彻底见不到少天了。

“这小猫就交给您了,它挺乖的,也不挑食,好养活。”

“行的,谢谢你们家了。”

它眼睁睁地看着黄少天的妈妈离开,关门的声音像是一道死令,它死死盯着那扇门,喵了几声,门没有再打开。

它被丢掉了。

少天不见了。

笼子被打开的瞬间,它蹿出去用爪子拼命挠着门,抓出一道道爪印,纤细的叫声含着委屈。它对着老人叫了几声,乞求她能开开门,它想回去找少天,老人只是赶忙把小猫重新装回笼子里,上了锁。

“不是说挺乖的吗……”

老人家不是独居,带着一个上幼儿园的孙子。小孩很顽皮,总是喜欢拿玩具伸进笼子里戳它,没有恶意的、只是纯粹好玩,它躲在笼子的一角缩成一团。见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老人家也就不闻不问。

它常常会想,如果能回得去,少天会不会点着暖乎乎的灯光、备着香喷喷的猫粮等它呢?它常常会怀念抚摸它的手掌和陪伴它入眠的怀抱、那种温柔和宠溺,脖子上系着的方巾成了它唯一的精神寄托。

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直到那个孩子试图把它脖子上的方巾拽下来,它第一次弓起身子,一爪子狠狠地挠下去,登时浮现出几道血痕。孩子哇哇大哭,老人家气急,第一次打了它。它只是紧紧地护着方巾,呜咽似的喵着。

——我的猫可不能被欺负,我会保护好你的。

可是它已经不是少天的猫了,它被赶走了。

遇见黄少天之前,它风餐露宿也不觉难过,离开黄少天之后,它现在这般衣食无忧却没了念想。时常还要被折腾两下,躲得过就躲,躲不过就受着。

猫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更何况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它渐渐学乖,耐着性子找到机会,从这个屋子逃了出去。

只有风,和无尽的道路。

它想跑回去找黄少天。跑了没多远,有人把它抓起来扔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那里还有许多别的猫。小门关上、最后的一束亮光消失的瞬间,它突然意识到,它永远也见不到黄少天了。

很久很久以后,它才知道,当初关上了那最后一道门的人,被称作猫贩子。

TBC

【黄喻】猫的报恩(五)

上一章:(四)


猫的报恩(五)

 

黄少天赶到蓝溪阁时,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喻文州的时节,同样的夜晚,不同的是没有倾盆大雨,淫雨霏霏,身上粘乎乎的,气压低得不舒服。门口置着新换好的猫粮和水,碗上方遮着一把小伞——喻文州仍旧没有忘记照顾附近的流浪猫。

推开店门的瞬间,他明显看见喻文州作势要起,瞅见是他又坐回去。他发现喻文州的外套泛潮,挂起来晾着,想必是找了小卢很久未果。

黄少天嘴唇翕动,不知从何开口。

“我们谁都没注意小卢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已经在找了,也发布了寻猫启示。”

喻文州向他解释,起身去后厨给黄少天拿上来一杯温着的奶茶。喻文州煮茶的手艺很好,他的奶茶是自己实打实一点点用原材料煮出来的,奶味香而不腻,茶味比较重却不刺激。热气袅袅,一时模糊了喻文州的脸颊。

黄少天抿了一口奶茶:“我也多看看我家附近,我在我的朋友圈、微博什么的发一下小卢的信息,应该很快就会找到的。小卢太贪玩了,或许只是迷路了,不久就会自己回来了。”

这话他自己都说的没有底气,小卢还太小,还一直作为家猫被喻文州照顾得十分周到,它有没有生存的能力都还是个问题,要真只是迷路了,或者有好心人捡走照护,看见启示能送回来还好,就怕出什么意外。

“不回来也没关系。”喻文州缓缓眨着眼,“假如能被善良的人收养,安稳地生活也可以。”

喻文州双手十指交握,覆在最上方的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指关节,微垂眼帘。黄少天看不透他的心思,可他知道,那绝不是高兴或者好的情绪。

“少天怎么不说话?”

“直觉告诉我,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吵你比较好……”

“没关系,每天吵吵闹闹的也是少天的性格,不然太安静了。”

后面那句声音很小,黄少天却一愣,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后整个店确实很静,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喻文州俯下身,下颌轻轻搁在手臂趴在桌子上,抬眼看他,灯光映着他的轮廓十分柔和:

“好像我打完电话你就赶过来了。”

黄少天被那双黑逡逡的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吸吸鼻子:“我本来在跑步,算是有氧运动晚间锻炼吧,你说完小卢不见了我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我是知道小卢它多爱玩的,逮着什么都能像打开新世界大门一样玩出花,但我没想到它有一天居然敢自己跑出去,它是个幼猫,太危险了,我都这么急了我觉得你得比我还担心。蓝溪阁的猫比起宠物,应该更像家人吧,至少这段日子我把它们当朋友当家人。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但放着你一个人我就是不放心,虽然你可能也打给别人了。说起来小卢也应该把这里视为家了,说不定它比我们更茫然更害怕……”

感觉自己的话完全没有安慰到人好像反而起了反作用,黄少天咬咬自个舌头。

喻文州摇摇头:“没有。”

“哎?”

“我没有打给别人。”

心嘭地一跳,喻文州在这样一个时刻,他选择了第一个打电话给自己,也是唯一一个,尽管有他是店里员工这一因素在,但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对于喻文州有那么一点特别?至少肯定比那个贝雷帽姑娘特别……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小姑娘争高低,黄少天自我嫌恶地晃晃脑袋。

他表情变化之快让喻文州噗哧笑了出来。

喝茶,喝茶,黄少天尴尬地埋头灌奶茶。

“被好心人收留也无妨,只要它不要碰到会丢弃它或者虐待它的人就好。”

喻文州揉了揉太阳穴,神色中划过一丝痛楚,一闪而过却那样真实。

黄少天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文州你听我说!我向你保证,小卢会回来的,不会出意外,不会添伤病,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回家。你别担心也别难过……我知道这在你看来是毫无根据的自信,但是我有感觉,小卢肯定会吉猫自有天相。它然贪玩了点,还有点贪吃,上窜下跳,啃客人电线……呃但是!但是但是,小卢很好很聪明,它会回来,而且在我们这里健康地长大。”

黄少天的手那么暖,暖得让他不舍地放开,所以他只是点点头。

“你要是累了可以回去休息,不必非要熬在这里。”

“没事我不累,你知道我在酒吧上夜班,现在时间对我来说不算晚,你呢?你想今晚一直在店里等吗?其实可以回去休息。”

喻文州坚决地摇摇头:“我在这里等就好。”

如果小卢找得到地方,如果它回来了,那么它一定希望有人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点着暖乎乎的灯光,备着香喷喷的猫粮等着它。它一定非常想念和渴望那个熟悉的气味和熟悉的怀抱,那几乎是它的整个世界。

“那我也陪你等吧,要是能看见那个小崽子回来了我也安心。”黄少天回忆起了什么,“你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我,我跟你提过我捡了只白猫最后跑掉了对吧?它跑了之后我难过了很久,那之后我每天放学都第一个冲出学校,一路狂奔,然后用省下来的时间蹲在我家门口等它,我怕它回来了找不到我家,我想它回来第一个看见我。”

他还记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去,跑到家附近只隔一条马路的时候就放缓步伐,他在花坛里,草丛中细细地找寻那抹白色的影子。没有找到便抱着小书包坐在家门口,窗户看不见的死角等;下雨天就举着伞站在雨里等,等得鞋袜都湿透被家长念叨一顿,下次学乖了脚上套个塑料袋。那是他养的第一只猫,也是唯一一只。

“你有等它?”

“我等了啊!我还找了呢!我想方设法一有空就蹲在门口等,等了一天又一天,我自己都不记得等了有多久。也有别的流浪猫来蹭我,我也喂过别的猫啊、鸟啊什么的,只可惜到最后都没有等到队长。我一直都很惦记它,不知道它过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被欺负。”

你等过它……

喻文州恍惚了一瞬,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轻松而满足。这样几个字,却像是划破漫长黑夜的一颗陨石,烙印出一个滚烫的印记。世事沉浮,可总有那么一个人、或者那样一段时光,只要在记忆中得以停留,便可化成永恒,甚至足以支撑着人努力活下去。

黄少天并无法做出实质性的保证,但只要他在身边,就让人觉得小卢真的会回来,完好无损地回到他们身边,本能地相信。

一间屋子,一盏暖灯,在雨夜里,无数楼窗之中,点亮了小小的希望。

当雨停了,天边泛白,晨光熹微,门口也没有动静,手机也没有什么消息提示。黄少天见喻文州眼底有了倦色,刚想开口让他回去休息,门口窸窣作响,黄少天和喻文州几乎齐刷刷地起身跑去开门,门外两只猫,一黑一灰,灰色的那只叼着一只小猫,赫然是小卢。看见这俩人,灰猫松口把小卢放下来,小卢抖抖脑袋倒腾着小腿凑近喻文州脚边软绵绵地咪了一声。

黄少天认得这两只猫,黑色的是大春,灰色的是蓝河,都是这片常出没的流浪猫,一直受蓝溪阁喂养。据他观察,大春应该是这整条街流浪猫的头。蓝河猫也协助着带比较弱的猫觅食,算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个好接近的主,可它似乎对黄少天格外遵从,即便不如家猫般会撒娇亲昵,能近它身的人只有黄少天,而且它似乎很愿意凑近他。

蓝河猫正襟蹲坐,黄少天蹲下来,直视着它的眼睛,伸出手掌,揉了揉它配合着低下的脑袋。然后对着一旁一起端坐着的黑猫大春:“谢谢你们。”

喻文州把小卢抱起来,任两对沾满了泥水的爪子摁在他衣服上。

“小卢。”

“咪!”

“欢迎回家。”喻文州的声音低低的,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咪呜——”

这一声拖得绵长细腻,小卢歪着脑袋就向喻文州怀里拱,拱两下就不动了,定睛一看,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估计累坏了。喻文州检查了一下小卢身上没有外伤,暂时松了口气,轻轻给小卢擦爪——现在小家伙怎么摆弄都不会醒了。

黄少天凑过来戳了戳软绵绵的睡颜,低声:“我们不眠不休地替它担心了一夜,它倒是睡得香。”

黄少天的脸近在咫尺,喻文州偏着头,凝视着他的侧颜:“少天。”

“嗯?怎么了吗文州?”意识到喻文州离自己多近的黄同学蓦地紧张起来。

“谢谢你。”

“别说谢谢了,太见外了……而且我什么也没做,就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陪你等了一夜而已,小卢也是被大春它们找到的……”

喻文州没接话,但是这些事对他的意义非凡。

这时,店里原本的几只成猫排成一路纵队一个个回来了,它们几乎是一下就发现了在喻文州怀里熟睡的小卢,排头的美短阿熙抛弃了猫的优雅撒腿跑过来,后面的几只毫无形象地跟上。喻文州不等它们扒拉裤脚,用衣服兜住小卢蹲下去,几只猫围上来,左嗅嗅右舔舔,看样子也是担忧了很久。

一旁的黄少天突然问:“它们几个不是晚上在你家住吗?怎么今早自己跑过来了?还是从外面跑过来的?”

几只猫静止了三秒,不约而同地抬着脑袋看喻文州,乖巧地喵喵喵。

喻文州抱着小卢,脸上毫无破绽,眼都不眨:“我看不住它们,昨晚跑出去找小卢了。”

黄少天低头盯着他们,一声不响,几只猫瞪着圆圆的眼睛。半晌,他感叹一句果然是家人啊,蹲下去想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被肉垫果断地拍开手。

——靠靠靠我也做了一段日子的铲屎官了,你们就不能对我友好点吗!

TBC

【黄喻】猫的报恩(四)

上一章:(三)

猫的报恩(四)

郑轩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怠慢,眼角余光一直捉着黄少天。

黄少天咬着玻璃杯口发呆,也不说话。虽说平日里听着这人话痨容易心烦气躁,但黄少天一言不发,连表情都吝啬时,眼角眉梢可以很冷,整个人拒绝靠近,即便就这种气场,也意外引得更多想要搭讪的人蠢蠢欲动。今天没有黄少天的场子,他来了不说,还一屁股坐在高台喝闷酒,郑轩骤然觉着自己脑袋上压了座山。

直到郑轩完成了一杯星光璀璨的紫色的酒,一个小哥拿走送给女朋友,黄少天的注意力才被吸引过去。

“这个看起来有毒的酒是啥?”

“首先,它就是杯酒,其次,它没毒。”

“它这个诡异的外观真的很有毒啊,有点过分……漂亮了吧?!”

“就是这种色泽和外观,才吸引了很多女孩子,但这酒每个月限量七杯,七款颜色不一样,所以抢得很火。”郑轩算了算,刚刚正好是这个月的最后一杯。

黄少天突然来了兴致:“为什么就卖七杯呢,这样不是会少赚很多钱吗?”

“这一来是物以稀为贵,是咱们店的招牌之一,也是老板做生意的手段;二来这款不是我的作品,是老板的,虽然也有瓶装卖现成的,但是口感味道和我们的不是一个档次,外面是绝对喝不到的,这第三……”

“这第三,老板一个月也只能弄这么多了。”刚招呼完一波客人的宋晓不知何时凑过来,暗戳戳地压低了声音。

“老板……你是说那个从不露面的Socerer吗?你不说我都忘了蓝雨还有老板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我还以为他是个活在蓝雨传说里的人呢,话说一个月只能调出七杯,Socerer是手残啊?这酒有名字吗?”

“黄少,你小心我给老板打小报告,扣你工资。”宋晓撂下句玩笑就去招呼客人。

老板不会,黄少天想,就算上一次他在店里喝醉了,添了麻烦,拿的薪水也是一分不差的。这家店对他很宽容,虽说他也为蓝雨增收了不少,但他感觉冥冥之中自己在被保护着,没有人找过他麻烦,也没有让他头疼的桃花缠上来。

“灭神的诅咒。”

黄少天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什么?你再说一遍?灭神的诅咒?这么狂拽酷炫吊炸天又充满了中二气息的名字,老板亲自命名的啊?这个品味真的太独特了,和那个什么‘一杆进洞’在某种程度上有的拼。”

郑轩撇撇嘴:“这酒可是断片酒。”

黄少天突然卡壳,难怪起了这么个名。

 

黄少天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

这个心不在焉和在酒吧情绪低潮的原因相同。店里最近有位常客,是个喜欢戴贝雷帽的姑娘。姑娘及肩的短发散着梨花卷,单眼皮,鼻梁上夹着一款牛仔边的装饰性眼镜,圆圆的脸有点婴儿肥。她应该是个会画画的,因为她每次都会带着数位板。

遇见可爱的姑娘,他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但是这个贝雷帽姑娘总是让他焦躁,准确来说是每次她靠近喻文州的时候,他的胸口就像堵了团棉花。喻文州是个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的人,主动和他搭话的客人来来往往也不少,但这个姑娘不一样,她的眼神、情态都不一样。黄少天看着她盯着屏幕迟迟动,在纠结的样子,一低头就看见电脑线附近一团毛茸茸的。

小卢对电脑线似是十分感兴趣,爪子扒拉两下又迅速收回去,线不动了它又凑脑袋过去,张嘴就用牙咬,啃得不亦乐乎。黄少天放不下手里的抹布,还要拣餐具,对着那边几个围着纸壳箱群聚的猫咪们喊了几声。

猫咪们正围着一个快递的纸壳箱,秩序良好地轮流享受纸箱子,美短阿熙在箱子里蜷了几分钟,英短晓晓伸爪进去戳戳它,阿熙恋恋不舍地从箱子里爬出来,听见黄少天的声音,跑过来,一眼瞅见啃客人电线忘乎所以的小卢,放慢了动作,缓缓凑近,然后一口衔住小卢后颈,小卢咪了一声立刻老实。阿熙叼着小卢撤退出来,黄少天对着准确接收自己指示的阿熙竖了个大拇指。在蓝溪阁打工久了,他对这些过分有灵性的猫都习惯了。

贝雷帽姑娘才反应过来,她弯下身子拿起电线端详,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小卢太调皮了,下次我会看好它的。不过它应该还没啃坏你的线,如果要是有损坏的地方我会赔偿给你。”

“没事不用!小猫这样很正常,而且也没有损坏。”

又是这样,贝雷帽姑娘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完全不看他,从她第一次进店起,几乎就没怎么看过自己,说话间也是露出不愿多接触的样子,甚至有一丝紧张。

“少天?怎么了吗?”听见了黄少天的声音,正按单做甜点的喻文州从餐口探出脑袋。

贝雷帽姑娘看着喻文州,目光灼灼,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黄少天感叹了一下走开了,他看着喻文州拿着做好的甜点走出来,给贝雷帽姑娘,她拽拽他衣袖指指屏幕,喻文州审视了一会,两人距离挨得很近。

又来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棉花塞心头的郁闷。

那姑娘的眼神和举止,他似曾相识,那是恋爱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态。她一定是喜欢喻文州,所以才会锲而不舍地总来店里做客,还经常找喻文州搭话。

营业结束的时候,喻文州拿着特别给黄少天留的甜点给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几个猫咪并排埋头吃猫粮。

“少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喻文州手托着腮,手肘拄在桌子上,看着安静吃东西的黄少天。

“心事?什么心事?没有啊,可能是一直没决定好新歌吧,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在想这个事情。”实话自然不能说,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思绪,他顿了顿,很是不在意地问,“那个贝……咳咳我是说那个看起来很会画画的女生,你认识?”

“你是说阿浅吗?”

阿浅,居然都叫得这么亲密了,黄少天一下下地在心里弹那团堵着的棉花。

“我之前不认识,不过她说可以叫她阿浅,估计是她们圈子里的化名。她说她很喜欢我们店里的猫,所以想给猫咪们画一套图,可以贴在店里做装饰或者招牌。”

“给小卢它们画图?不要报酬主动给画吗?”

“嗯,不过她坚持说不要,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回,我就在她每次来的时候免一些甜点给她。”

黄少天哑然,一个画手,不计报酬地主动给你画图,这不是爱还能是什么。黄少天的心中就此认定了,那个叫阿浅的贝雷帽姑娘,一定是喜欢喻文州。

焦躁像一场混乱之雨落向平静的湖面,砸出一圈又一圈扩大的水波,伴随着激出的水花。喻文州的声音像是一冽清泉:

“过两天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想带着猫去微草。”

微草这个名字仿佛一个地雷,埋头吃粮的猫咪们瞬间抬头眼睛瞪圆尾巴绷直,浑身的毛肉眼可见地竖起来,瞳仁都变了,只剩小卢一个劲儿地埋头吃得有滋有味。喻文州扫了它们一眼,猫们放松下来,英短晓晓抖了抖,四爪贴在地上趴好,打了个滚,肚皮朝上,两爪合十上下晃晃,葡萄似的圆眼蒙上一层水汽,煞是可怜。

黄少天看着这群如临大敌的猫,一头雾水:“它们怎么了啊?微草是什么?”

“微草是附近最权威的宠物医院,我要带它们去体检,打打疫苗驱驱虫,尤其小卢。”

小卢听到自己的名字依旧没有停下吃的动作,只耳朵抖抖。

黄少天恍然大悟,喻文州无视了耍赖卖萌的晓晓,望着一帮霜打茄子似的猫,暗叹了口气,估摸着微草最不愿意接待的也是他们的猫了。之前带着轩轩它们几个去做体检的时候,虽然他没有进去陪护而是在外候着,但据说这几个小家伙也把微草折腾够呛,甚至连院长王杰希都请出来了,从此他们的猫也算是名扬微草医院。

见喻文州无动于衷,美短肉垫拍拍英短,英短喵了一声。小卢吃完饭舔舔爪,抬起小屁股抻了个懒腰,完全状况外的样子,一向懒得动的加菲走到小卢身边,舔舔它脑壳,小卢不动,尾巴时不时晃一下,黄少天感觉它非常高兴,第一次被同类这般爱护。

然而他们并没有顺利地带着几只猫去体检,因为约定的前一天喻文州给他打了个电话——

少天,小卢不见了。

TBC

【黄喻】The Sound of Siren(黄少天先生生日快乐!)

终于在今天赶完了!

我天哥生日快乐!

1.

黄少天曾攀上过峰顶望尽人间山河,曾潜入百年祭祀的深潭见证水底的粼粼白骨,也曾踏进密林尽头探寻生命最原始的状态。撕开时间的裂痕捕捉历史的一瞬间,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类创造的奇迹,总是能使人肃然起敬的。

而那是一座孤岛,他出海偶然间发现的,可以看得出这曾经是个繁华的小岛,只是后来渐渐荒废了。没有断壁残垣也没有战争的破坏,仿佛被时间的长河渐渐吞噬。原来像个港口的位置立着一个雕像,神奇地保持着完好无损的状态,没有被潮湿的空气侵蚀,也没有风雨洗礼的痕迹。雕刻师的手艺并不好,只能大概看出,似是一条人鱼伏在岩石上。他孤立在荒岛,仿佛守护神,又格格不入。

黄少天围着雕像转了几圈,不知为何他对这个雕像有着莫名的兴趣。他指腹摩挲摩挲雕像的面容,掌心抚抚雕像的人鱼尾巴,他环顾岛上荒凉的景致,破天荒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把这个石像带回去。

抱起石像的时候,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得多。他将石像搬回自己在郊外的别墅,摆在赏心悦目的位置,找了块布擦擦石像。只几下却听得咔嚓一声,雕像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黄少天吓得立刻缩回手,这东西居然这么脆弱的吗?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整个雕像开始崩坏,仿佛外壳脱落一般,黄少天再次凑上去,惊觉石像脱下外衣之后,里面是一个人。那个人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他身上,宛如沉睡百年被唤醒的精灵,他凝望黄少天的目光是穿越了光年的一簇火焰,化成一片海,深邃而包容。

许久,这个人沙哑着嗓子,缓缓启唇:“少天……?”

黄少天觉得,自己才是石化的那个。

2.

男子赤着身子神情茫然,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黄少天是他的失而复得。但是男子这坦荡荡的模样让黄少天看直了眼——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人好看得像个艺术品,模样好看,身体也……咳咳,黄少天晃了晃脑袋:“我去给你找、找衣服!”

黄少天一边翻衣服一边回忆着刚刚的场景,脸暗暗发热。他拿着自己的一身衣服回去的时候,男子正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蜷坐在沙发上,甚是乖巧。

“这是我的衣服,你先凑合着穿吧,我到时候再给你买更合身的。咳咳贴身的内裤,我实在没办法,也不太知道你的size就给你找了我的,虽然是我穿过的但是很干净!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就是那个石像吗?是什么超自然生物吗?我叫黄少天,可我听你叫了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吗?还是我们以前见过啊?”

完全没有见证了一场非自然现象的自觉,黄少天热络地和自己捡回来的“人”聊了起来。

“我叫喻文州。”喻文州还不太会穿这些衣服,观察黄少天身上的穿着一点点往身上套,“别的我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喻文州扯了扯自己好容易穿好的衣服,抬脑袋看向站着的他:“少天?”

黄少天干脆坐在他旁边:“嗯?”

“你刚刚说,塞、塞子(size)?是什么意思?”

我靠,这要怎么解释,黄少天搔搔后脑勺:“就是你穿衣服的大小啊,内衣这种贴身的要求相对精准一些,但是也有标准尺码的,你别担心,我们回去我就给你买新的。”

3.

黄少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接受了一个他意外闯入他生活的人,虽说这个意外是他一手带进来的。他将喻文州带回了他在市区里生活的家,也是一直独居的房子。

喻文州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黄少天问过他为什么会守在那个荒岛上,喻文州冥思苦想,最后只摇摇头,老实地回答不知道,他好像在等人。

自那起,黄少天再没问过喻文州过去的事情,他觉得,重要的却让人下意识遗忘的事,只能是一段悲伤的回忆,如果喻文州觉得痛苦,完全不必再记起。

他发现喻文州好像一张白纸,在这个时代里完全无法生存的纯白。可喻文州并不笨,相反他学习和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黄少天只是去工作了一天,喻文州捧着他的词典把里面的现代词语熟悉了个遍,已经能跟上他的言语,但很多概念还是模糊的。

黄少天开始教他认识各种各样的物品,其中他发现,喻文州对于食物非常敏感,比如各种面包。直到有一天,黄少天回家的时候发现厨房里雾气腾腾,他惊讶了一下,发现喻文州围着围裙慢条斯理地在菜板上切柔丝,他的视线下移,我的天啊,喻文州没穿裤子!

一双笔直有力的大白腿明晃晃的,T恤正好遮住了微妙的部位。

黄少天盯着看半天,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变态,定定心神走上去:“文州我回来了!你在做饭啊,闻起来真香啊……那个,你的裤子哪里去了?”

喻文州有点抱歉:“原来那条不小心洒上了酱汁,我就洗了,还没干。”

“我那屋还有很多我的裤子,你可以穿,没关系的别担心,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我的就是你的,你有需要都可以拿去用。”

“谢谢少天,那我去找。”

他猜喻文州只是很单纯地不敢随便动他的衣服——经历了这么多天的相处,他也大概知道喻文州的秉性,但是他不穿裤子真的是太挑战自己的理智了。

他拿过刀帮喻文州把肉丝切好,思索着,不知道喻文州到底经历了什么。

4.

村子坐落在四面环海的岛,出海是村民谋生的一个重要手段。村子里一直流传着海妖的故事,海妖会用歌声蛊惑出海的人,然后吃掉他们,见过海妖的人会被视为不祥,已经有很多户人家的户主命丧汪洋。人们都惧怕着海妖,但有一个男孩例外,他恣肆而为,对传闻中的海妖充满了好奇,男孩的名字叫黄少天。

村里的大人们说,海妖长着人的身子和鱼的尾巴,黄少天奇怪,那不是人鱼吗,村民摇摇头,差别可大着了,人鱼是好人,海妖是只会害人的妖怪,有人说海妖奇丑无比能吓哭三岁孩童,也有人说海妖美丽无双,就是个祸害人的主。海妖的各种传言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个秘密的种子,他一定要亲眼见一见海妖。

他将自己在娘胎里的日子四舍五入算作一岁,成年的那日他乘上自己亲手打造的船,毫无畏惧地顺着风浪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他驶向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容易遭受袭击的危险地带,他全身紧绷,竖起耳朵不放过丝毫奇怪的动静。

风声,浪声,帆声,水鸟声。

一条巨大的鱼尾倏地从水底扑上来,打得他船不稳险些翻过去,黄少天在那迅速的动作中捕捉到了模糊的人脸,他还在思考这家伙莫非就是海妖时,对方用更狠的力道拍过来,将他的船掀翻,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他将他拉入水中,他肩膀尖锐地一痛,那家伙的利齿没入皮肉。神志模糊间,他听见一曲天籁,未曾听过的歌,却像悦耳得触人心弦,宛如勾住了你所有的心绪,半分动弹不得。

他感到那个袭击他的力道渐渐褪去,对方消失不见,紧接着他被人拖上不知何时被翻过来的船。他重重咳了几下,将呛进的积水全部吐出去,顾不得伤口的疼痛,急忙抬眼想看清救了自己的人——那是一张赏心悦目的男子的脸,男子赤着上半身,腰间围着一块布,布垂到脚踝遮住一双长腿,眼睛纯净得像婴孩。

黄少天一时没反应过来,男子戳戳他脸:“你还好吗?”

黄少天忘记了反应,男子担忧地看着他,凑近他,吻了他的嘴唇。

黄少天瞪大眼,这个人的嘴唇有点凉,没有温度,可却柔软得连吻都带上了不可思议的温柔。见黄少天有反应,男子离开他,高兴地露出了一个笑:“太好了,我看你们人类在失去意识的时候,都对伙伴这样做,果然是有效的。”

黄少天瞬间红了脸,这好歹也是个初吻,他还想和村里哪个漂亮姑娘留个纪念呢,只不过,刚刚的也不讨厌就是了,如果不是被动的就更好了。猜测一番对方的身份,他双眼发亮:“刚刚我听到的歌声是你的对不对?那你,你是海妖吗?你叫什么名字啊?海妖果然长得不是‘恶魔般骇人’,你明明很好看啊。你住在海底吗?还是在海上呢?不过我听说海妖都有鱼的尾巴,你有我们人的双脚。”

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话的男子显然被黄少天的话问懵了,可他很聪明,消化得了黄少天每个问题,他歪歪脑袋略作思考:“你可以叫我喻文州,是掌管这片海域的海妖。我可以随意选择双脚或者鱼尾,如果是水里鱼尾比较方便,陆地用双脚走路。”

说着为了证明,他将双腿泡在水中化为鱼尾,那是一条长长的极为漂亮的完整的鱼尾,在水中一下下泛起涟漪。

“这片海都是我的家,刚刚就是我在吟唱,为了警告袭击你的人鱼。”

喻文州说,人鱼会捕食出海的人,他会保护人的安全。

喻文州又说,他还没有见过对他不害怕的人,也没有和别人说过话,黄少天是第一个。

喻文州还说,黄少天很勇敢,他从没见过敢自己出海的人。

黄少天听了既高兴又难过,喻文州是海妖,而海妖明明是善良的,却成为了人们口中十恶不赦的恶魔。他无法将这件事告诉喻文州,他无法面对那一尘不染的眼眸里浮现出丝毫的失落。

5.

黄少天想把自己和海妖的故事说给村里的人,澄清海妖又或者说喻文州的污名,可当他才说了一句话,他的母亲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停下胡言乱语。她惊慌地警告他,他见过海妖的事只有她知道就够了,还劝他不要相信海妖的谎言,海妖只会蛊惑人心。

他想,没有人相信没关系,他可以和喻文州偷偷做朋友,等机会到了,他就用自己来和村子里的人证明,喻文州是个很好的家伙。

“……我们一下就被发现了,直接跑,但是他们一出事就顾着自保都不管我了!他们顺着山路跑下来的,但我转念一想啊,这条路我们知道,阿伯也知道啊,肯定带着狗从那条路围追堵截,我干脆跑到另一条更陡的埋在草丛里的路。那个地方可好了,有果子树,结的果子虽然是野生的个头不大,可汁多又甜……”

黄少天坐在船上比比划划,眉飞色舞地和喻文州讲着他和玩伴的故事。他时而手舞足蹈,时而神色夸张,恨不得化身成戏剧里的演员,将那场景原封不动地展现给对方。喻文州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眼睛却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他从未离开过这片海,也第一次知道了更海那边的世界,甚至,大海的寂静之中,只是黄少天的声音,便已被他视为福祉。

黄少天说着说着,突然停下,让喻文州伸出手,从背着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块母亲新做的面包,放在喻文州捧起的双手里。喻文州好奇地捧着面包凑近自己,嗅嗅,有好闻的味道,再戳戳,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指尖大小的小坑,又缓缓恢复原状。

“这个是面包,特别好吃,不是我吹啊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家做的面包可是村子里有名的,我母亲身体不好做不了多少个,可是每个都是有保证的。”黄少天又给自己拿了一个。

喻文州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口,嚼嚼,好吃。

“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当然不止面包了,还有很多比面包好吃多了的食物,我还很爱吃水果,还有蛋糕,从海里打捞的鱼和虾也……”说到后面黄少天突然犹豫,看了看喻文州的神色没有任何不快,便继续,“就算是盐水煮的没什么别的调料,也是很好吃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吗?那你平时吃什么?”

喻文州宝贝地捧着面包,舍不得吃的样子:“我平时不怎么吃东西,我可以不用吃东西。”

黄少天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面包你喜欢我还会带给你的,别担心,尽管吃,下次还会给你带别的更好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有我了,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6.

喻文州在海底抱着一个大大的红珊瑚发呆。

他直到现在还像在做梦一样。

黄少天是个人类,是他救过的无数人类中的一个意外,更像一道金色的阳光,带着滚烫的热度直直地照进这寂静的海底,照亮了他的世界。他未曾对人类世界好奇过,也未曾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何不好,守护这片海是他的职责,可黄少天的出现,让他有了渴望的东西。

黄少天从不把他当成海妖,他甚至偶尔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是那个拥有着可怕力量的海上神子,黄少天带给他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向他描述那个他闻所未闻的海那边的世界——尽管那只是一个小村子,但它很特别,它是黄少天生活的地方,文字是黑白的,可黄少天这个名字,足以将画面渲染成彩色的,栩栩如生。

他从未忽视过黄少天看着他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低落,他大概猜得到那是什么。

他以前虽然未曾与人类有直接接触,可人类神志清明间看见他时的恐惧和厌恶,他是一清二楚的。他大概知道自己在人的心中是一个怎样的可怕形象,那些不是他造成的事故又会被怎样编排成他的故事。他不愿在黄少天眼中看见那样黯然的目光,还是因为自己,那会让他心痛。

——神只赐予我们力量,却没有决定我们的道路。

做选择的,还是自己罢了。

珊瑚哨子的响声从水上传来——那是他送给黄少天用来呼唤他的信物,喻文州动动鱼尾,嗖地抬起脑袋,是少天。他摸摸珊瑚,仿佛追逐着一道光一般摆着鱼尾一路游上去。水面荡起一个水花,一颗脑袋探上来。

黄少天坐在船边,对着浮上水面的海妖张开了双臂。

喻文州幻化出双腿,扑上去。

“咳咳,文州,我这几年是不是把你喂胖了啊?看上去挺匀称的,份量还真不轻啊。比村子里捕的最大的鱼还沉……”黄少天捏捏压在身上的人的肉。

喻文州立刻从黄少天身上爬起来,看着黄少天。他们认识有两年了,这两年间黄少天也长高了一些,线条成熟了不少,身体也结实了一些,不变的依旧是他明朗的笑颜和对自己的好。

“少天你是不是长高了?”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我还在家靠着门柱量个子来着,又长了!但是我还不是很满意,再长点再长点,越高越好。”

“唔,还是我比较高。”

“我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和你没差多少了,我再长长就能超过你了!喻文州你别笑,我认真的你知道吗?”

——再长高一些,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更好地照顾你,和你在一起。

喻文州看着像只未长成的狮子似的气冲冲的青年,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唱起了歌,双脚没入海水一下下踢起水花。吟唱响起的瞬间,黄少天放松下来,仰躺在船上、喻文州身边,海妖的歌从不是无目的的,但喻文州的吟唱却只为黄少天一人。

7.

黄少天一直在等能向人们证明海妖善恶的那一天,但他没有等到。

不知是谁发现了他和喻文州之间的联络,他一下变成了村子里的“不祥”,甚至是帮助海妖的叛徒。他拼命地向别人解释,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发誓,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不是没有能力反抗,但那些熟悉的面孔,照顾过他的亲切的人,他无法为了自己去伤害他们。他被村里的人囚禁起来,在黑暗之中,那枚珊瑚哨子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文州一定急坏了吧,我没有出现。

村子里的人震怒而惶急,黄少天是个非常善良乐于助人的孩子,聪明而又礼貌,如今却受了海妖的蛊惑。

海妖杀过他们那么多亲人和朋友,每次出海都要小心翼翼。黄少天的母亲哭得几度昏厥,却在群情激奋面前无能为力。

“我们不能再过这种日子了!”

“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回!”

他们想,既然黄少天已经是叛徒,为了让他弥补自己的过错,那么就利用他把海妖引出来,将海妖杀死,永绝后患。

当他们把黄少天带上船的时候,黄少天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挣扎着反抗,却被打晕过去。在人们驶向危险地带之后,将昏迷的黄少天一把扔进水中,他们屏息等了几秒之后,一个人影抱着黄少天从水中跃出。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海妖,然后人们纷纷拿起武器将箭矢射向喻文州,每一箭都在瞄准他的心脏,箭头涂了剧毒。他无法躲进水下,黄少天的情况不明,潜水的能力都没有。他听到了箭头没入皮肉的声音,身上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痛楚,他的手掌流过一道温热的液体,他低头一看,黄少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箭。

喻文州惊呆了。

黄少天哆嗦着抬起手臂,拼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摁着喻文州的脑袋狠狠地亲上他的嘴唇,带着霸道的占有欲和缠绵的不舍,那是冲破一切的诉说。

他想,他救了喻文州,死之前看见的人还是喻文州,这辈子也值了。

喻文州紧紧抱着失去了温度的身体,带着满身的伤痕,沉入海底。

8.

人们欢呼着海妖已死,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他们擦拭着自己的武器,畅谈着他们今后将收获几倍的水产,可以改善怎样的生活。

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时,船突然被掀翻,人们惊呼着掉入水中——他们之中有对这场景并不陌生的,瞬间陷入了惊慌,这怎么可能,海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们挣扎着,求救着,却只能毫无还击之力地被打入水中,脖颈被撕裂,血液从身体里渐渐流失,渐渐意识模糊,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们突然想到,这次,没有听见那吟唱了。

那天之后,人们并没有过上想象中的海妖死后的幸福生活,他们只要离开岛去往海上,便音讯全无,死无全尸,比以前要骇人得多。岛上的人越来越少,渐渐的,剩下的可怜的人们再也不敢出海,港口附近的水域里早已被捞没了海物,像是失去了某种庇佑般,渐渐走上了绝路。

时间流逝在一片死寂之中。

喻文州在海底睡了很久很久,他不想醒来面对失去黄少天的事实,他拒绝那蚀骨的绝望。当他苏醒过来,没日没夜地游到那座岛时,岛上已无一人生存。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又回到了没有黄少天的日子。喻文州走上岛,循着记忆力黄少天的形容,走过他生存的每一片土地。什么都还在,黄少天说的果子树,即便是秃了也还立着,可黄少天不见了。他不会回来了,喻文州喃喃自语,从他抱着他失温的尸体起,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喻文州坐在村子的港口,固执地望着天空,他想,万一呢,万一要是少天回来了,他守在他的家乡,他就能第一眼看见自己了。

这一等,便是百年孤独。

9.

黄少天是个热爱自由和冒险的人,每逢假期他都会去一些别人不太敢去的、有着传说的地方。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他的天性,年轻嘛,放荡不羁爱自由。可他仿佛心里有个空,他在追逐着自由的时候,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来填补这空洞,直到他在那座荒岛上遇见了喻文州。

他看见喻文州的第一眼,心中一个声音,仿佛要破土而出,呐喊着,就是他。

说也奇怪,把喻文州带回家的那天起,他便失去了对冒险的兴趣,工作时也惦记着在家里的人,老是走神在琢磨喻文州在干嘛,又学了什么新的东西。他对这个世界这么陌生,却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己。

“文州啊,我跟你说,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你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不能跑了,再说了对你来说这地方这么陌生,你乱跑会跑丢的。我不管你之前在等谁,你和他什么关系,反正你现在身边的是我,是黄少天。你可别哪天又一个失忆把我忘了,唉不过忘了也没有关系,那我就在你耳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直到烦得你把一切都想起来为止。”

喻文州躺在他旁边,静静地睡着,黄少天支起身子拄着脑袋,指腹摸摸他的鼻尖,又摸摸他耳朵,轻声地碎碎念。

黄少天突然嫉妒和怨恨起那个喻文州等的人,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喻文州的事……就算没做,那肯定也让喻文州伤心了,这简直是男人中的耻辱……他在心底吐槽着,突然鼻子发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一响把喻文州吵醒了,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含着鼻音唤了声黄少天的名字。

黄少天一看,好机会,半哄着:“文州啊,你不会跑了对吧?”

喻文州迷迷糊糊地嗯。

“文州啊,来,说‘喻文州是黄少天的人’……不行这个太长了你好像重复不下来,换成‘我是黄少天的人’,这个也不好,再缩缩,就‘我是少天的’好了。”

“少天,你很幼稚。”

“我靠你醒了啊!”

“你最后讲了那么久,我当然醒了。”喻文州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看他,往他的方向挪了挪,“我喜欢少天,所以哪里都不去。”

他已经等到了最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会离开。

黄少天沉默几许,半晌才消化那句喜欢,他一把拽过喻文州,把他抱在怀里,像护着世界上唯一的宝贝,满足地吻了上去。

END

关于石像化人的灵感来自于读过的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的一篇短篇小说《查克莫》。

海妖我流私设。

友情提示,搬石像是剧情需要,大家出去旅游的时候不要乱捡东西回家啊!

记王喻两个不算脑洞的脑洞

可能有朝一日会写成完整的一篇……大概

将军王✖私塾先生喻

1.

家国天下,于王杰希而言未曾是雄图霸业,不过一颗赤子之心,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而喻文州,则是他于这乱世之中的此心安处是吾乡。

2.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话方落王杰希陡升悔意,自个听着竟似调戏女子一般。

喻文州知他心性便不觉轻薄,只笑道,此州非彼洲。

王杰希捏捏这人手心,无妨,我分得清。

【王喻】男孩,苹果和兔子(上)

男孩,苹果和兔子(上)


“金灿灿的火烧云和金灿灿的天,

他在那一日遇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怀里揣着红彤彤的苹果,

追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十四岁的王杰希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为蓝雨的国度里,第一次有些力不从心,他环视着蓝雨国境内的这个小镇,又不敢放肆地打量,担心过于茫然的样子会招来怀疑。这是自然的,毕竟他本不是拿着印着公章的文书堂堂正正地拜访蓝雨,他只是个悄悄越过国境线的“偷渡客”。

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山,他不由自主地暗叹一口气。

微草的第一王位继承人不幸暴病身亡,按照微草的惯例将对诸位有继承权的王子们进行一场考试,考试的结果将决定谁会成为君主。他们每个人都公平地接受教育,在同一所学校学习自己选择的课程,每个人都有可能性。他们已经经历了笔试,最后的这一场,每个人抽取了自己的考题,完成考题内容,再将成果呈报回试官,现任国王会做出最终判断。

有人问过,可考题不同,万一有的简单有的困难,岂不有失公平,但国王的回答是,这就要看每个孩子的运气了,有时候,运气也是重要的一环,为上帝保佑的孩子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看来他是不被上帝垂青的那一个,王杰希想了想自己的考题,有些无奈,但丝毫没有就此放弃的沮丧。

正当他打算从头理清思绪时,脚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上来,他一低头,一只浅灰色的兔子不知何时靠在他脚边,要不是长长的一对耳朵,几乎是团成一个球分不清脑袋和身子。王杰希愣了一下,试图移开两步,然而只要他一动,兔子迅速跟上再次贴过来。

“抱歉!”

向他跑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长得干干净净,背着一个棕色布包。少年提着兔子把它抱起来,本来小灰兔还挣扎着扑向王杰希,少年变戏法似的拿出兔粮喂它,它瞬间就在少年怀里老实下来,三瓣嘴窸窸窣窣地啃粮食。

少年抱着兔子,对王杰希颔首:“抱歉,它自己跑出来了。”

王杰希摇摇头,忍住摸摸兔子的冲动:“没关系。”

“你是第一次来蓝溪镇吗?”

“嗯,是的。”

王杰希镇定地想,他没说谎,他是真的第一次来,对方也没问他从哪里来对吧。正当他盘算着问问这个人他需要的线索时,肚子响亮地叫了长长一声。

 “那个,我请你吃东西吧?” 喻文州看着眼前这个掩饰着窘迫的人,又怕自己的好意太唐突,加了一句,“刚刚要不是你,兔子就跑掉了。”

王杰希没有拒绝,喻文州回身把兔子放回窝里,又把水果摊收起来。王杰希站在旁边等他拾掇好一切,跟他一起走。他看着喻文州忙碌的身影,想想,对方和自己同样的年纪,自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接受着最好的教育,这个人却每天维持最基本的生计,而且还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油然生出一股敬佩。

喻文州带着他进了一家面包店,掏出零星的几枚硬币买了两个牛角包和两杯热可可,坐在露天的小桌子边一起吃。

王杰希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很新鲜,面包和他在微草吃过的味道很不一样,未必有什么精致的口感,却让他吃得很愉悦。

“你喜欢就好了,我还担心你会吃不惯。”喻文州捧着杯子。

王杰希摇摇头:“不会,谢谢你。”

等吃得差不多了,王杰希擦擦嘴,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蓝色知更鸟吗?”

喻文州的神色有一瞬变得复杂起来,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蓝色知更只在蓝雨境内栖息,因为它的美丽和背后动人的传说,曾有很多盗猎者来此,导致现存仅数十只……话虽这么说,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王杰希没有丝毫慌乱,只犹豫了一下:“准确来说,我是想要蓝知更的羽毛,一根就够。”

王杰希抽到的考题就是用蓝色知更鸟的羽毛做成的羽毛笔,他一眼就看出这个考题有两处不合理。第一,羽毛笔从不用知更鸟的羽毛作为原材料,它不适合;第二,蓝色知更只在蓝雨境内才有,考试过程中不能借助任何来自宫廷的力量,正常来说他无法进入蓝雨境内。这两条促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有两种解释,第一,他真的运气极差抽到了最坏的签,第二,有人买通了考官给他的考题动了手脚。

无论什么情况,王杰希都没有放弃任务的打算,就算不走寻常路也要竭尽全力完成,剩下的事再慢慢解决。

“我可以帮你。”

怀疑自己幻听,王杰希看着喻文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蓝知更在哪里,可以带你去找。”

“为什么愿意帮我?我是说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一种感觉吧……我想,能被兔子喜欢的人都不会是坏人。”

霞空之下的喻文州,略显稚嫩的面容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浅淡的笑容也温柔动人,甚至他觉得,在宫廷收藏室里挂着的那幅传世之作也失了色。他晃晃头,立刻收回思绪,他等着喻文州一起吃完便上路。

这时,一个穿着巡逻服的警察朝着他们走过来,询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王杰希不太懂这里的规矩没开口,喻文州说了下他们的目的,警察说他知道知更鸟的栖息地,可以带他们去,太阳落山之后不太安全,他们都还没有成年。

喻文州悄悄上下打量着警察,制服右臂还套着一枚值班的袖标,他把玩了一会布包上尖尖的牛角扣:“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找到知更鸟。”

警察诧异了一下。

“我前两天救了一只受伤的知更鸟,把它安置在那里,它伤还没好,应该还没走。”

喻文州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机会,起身带着他们离开小镇往山林里去。王杰希感受到他身上的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一种会让人紧张起来的感觉,但他无条件相信喻文州。

三人离小镇越来越远,喧闹的人群声也渐渐消散在空气里。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喻文州在前面走,警察和王杰希在后面跟着他。这时喻文州突然说了一声快看,抓起身后王杰希的手就跑,一溜烟钻进了高高的草丛中。王杰希没有丝毫惊讶,念叨了一句果然,反手握住喻文州的手,加快步伐带着他一路狂奔。

他无条件相信喻文州的同时,这种微妙的变化的原因,只可能出现在那个警察身上。

警察说了一句该死,不得不追着他们若隐若现的身影闯进了丛中。

“再跑几米、前面、有个沼泽地,我说转、就转弯藏好咳咳、等呼、那个人、自投罗网。”

王杰希的体力显然比喻文州好多了,跑到现在也只是微喘,喻文州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泛红。算算距离差不多时二人就转弯藏在沼泽附近猫好,王杰希本能地将喻文州护在身后,他们不知道对方手里拿的什么武器,所以他必须保护好身后的人。他摆出了相当漂亮的攻击姿势——在可能袭来危险的一秒,争夺主动权是最好的防守。喻文州凝望着少年的背影,抿着嘴唇,万分危急的时刻却觉得温暖,他完全忘记了陷入这场危局本身就是因为王杰希。

王杰希青涩的嗓音里有着不一般的严肃,他回头看着喻文州,发现眼前的人意外地平静:“万一他发现我们了,我挡着,你赶快跑。”

喻文州似是仔细思考了一下,眨眨眼,也没正面回答:“嘘,他来了。”

他们将身子伏得更低,只拨开眼前的一簇,暗中观察。男人一路跟着他们跑了过来,停在附近,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边巡视边移动。然而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男人离他们越靠越近,喻文州在盘算要不要自己出现改变一下局势时,王杰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横扫男人的腿部直接近身纠缠在一起。

喻文州吓得差点忘了呼吸,王杰希的动作再灵活有攻击力,时间拖得越久越没有胜算,对方看起来可是个专业杀手。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掏出一个绳索,死扣套在沼泽边一块石头上,另一头系成一个活的圈,放在打斗场合的附近,王杰希专打死角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让男人无暇顾及周围,也就未曾注意到喻文州的动作。

王杰希敏锐的观察力让他发现了喻文州的意图,便配合着他把男人往那片陷阱引,男人踩到圈里的瞬间,绳索的圈迅速缩小变成了一个结死死地捆住了男人的双脚,在分神的瞬间王杰希一下把男人击向沼泽,同时喻文州一鼓作气把石头推进了沼泽里,男人惊慌地想要解开绳子或者砍断,却无能为力,最后没入沼泽池里消失不见。

当沼泽池连一个气泡都不再冒出来时,王杰希和喻文州终于放下心来。王杰希一个踉跄,喻文州稳稳地扶住他。他扶着王杰希两人一起离开了这九死一生之地,去找知更鸟真正的栖息地。当喻文州把知更鸟羽毛交给他的时候,王杰希像是全身卸了力一样,靠在树下,紧紧握着羽毛,对喻文州说了声谢谢。

经历了一场搏斗的王杰希看上去有些狼狈,衣着也脏了,袖子也破了,手腕脖子还蹭着各种各样的泥,脸上更是挂着乌青。但是他依然坐得很直,眼神未曾黯淡,握紧羽毛的手像抓住了一个世界一般。他回过神时,喻文州正笑着看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里有光?”喻文州屈膝坐在他旁边。

王杰希怔了一秒,喻文州的话说得十分自然,却让他不好意思。赞美的话也听过不少,更华丽的辞藻亦有,客套的场面话也好,因名列前茅的成绩得到的也罢,远没有这句来得触他心弦。喻文州没有注意到他内心的变化,打开自己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个红彤彤的苹果,瞅了瞅拣了个大的给他,自己留了个小的啃。

“抱歉,那个人是冲我来的,差点连累你。”王杰希看着专注啃苹果的喻文州,不自觉想到了那只兔子。

“不用道歉,是我决定帮你的。”喻文州的腮帮子鼓鼓的。

“你不害怕吗?”王杰希想了想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的喻文州,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怕,你很厉害。”喻文州狡黠一笑,“我也不弱。”

王杰希不说话了,一口口啃起苹果,味道挺甜。那个人应该是哪个王亲贵族派来杀他的,而且就是哪个买通了考官改动了他考题的人。让他完不成王位继承的考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让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他,谁也不会想到,微草的王子会死在蓝雨,也不会有人去找,即便是发现了他的尸体,说不定也可以嫁祸给蓝雨,那个警察穿的可是蓝雨的警服。

如果今天没有遇见这个人,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也不是说非他不可,但这个过程必将加倍坎坷。

漫漫长夜没有了原来的冷清,两个少年靠在树下啃着苹果,周身飞着几只萤火虫,虫鸣声渐渐响起。

“可以告诉我名字吗?”喻文州的声音很轻,若不是听清了内容,王杰希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他想了一下,他们也算患难与共过,告知名字是最基本的礼貌。喻文州很特别,王杰希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觉得可以有一个人离他这么近。他的才华和能力太过出众,在他的世界里,关系稍近一些的表面上与他交好,实际是排斥并惧怕他的,甚至那些所谓的王族亲贵不惜冒险要杀他;而别人又鲜少与他能谈得来,看不到他所凝望着的世界和未来,他不是没有得力的真心尊敬他的下属,只是没有触碰心灵的默契。直到他今天遇见了喻文州,他以一个普通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身份,遇见了一个平等对待他、站在他身边的人。

只是,万一今天的事带来更多麻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对这个人是最安全的,理智这样告诉他,可王杰希第一次无法说服自己的情感——他不忍拒绝对方。

琢磨了一下,王杰希只说了一半:“叫我……杰希吧。”

“杰希。”

喻文州念着他名字的声音宛如吟唱着某种咒语,低低的,又充满了敬意。

“我叫文州,喻文州。”

TBC